乐活--戴文采:华丽缘──我的邻居张爱玲

[一种生活]戴文采:华丽缘──我的邻居张爱玲
喷嚏小乖 发布于 2019-5-26 16:15:00
她真瘦,顶重略过八十磅。生得长手长脚骨架却极细窄。穿著一件白颜色衬衫,亮如佳洛水海岸的蓝裙子,女学生般把衬衫扎进裙腰里,腰上打了无数碎细摺,像只收口的软手袋。因为太瘦,衬衫肩头以及裙摆的摺线光棱棱的始终撑不圆,笔直的线条使瘦长多了不可轻侮。午後的阳光邓肯式在雪洞般墙上裸舞,但她正巧站在暗处,看不出榇衫白底上是不是印有小花,只觉得她肤色很白,头发剪短了烫出大卷发花,发花没有用流行的挑子挑松,一丝不苟的开出一朵一朵像黑颜色的绣球花。她侧身脸朝内弯著腰整理几只该扔的纸袋子,门外已经放了七、八只,有许多翻开又叠过的旧报纸和牛奶空盒。她弯腰的姿势极隽逸,因为身体太像两片薄叶子贴在一起,即使前倾著上半身,仍毫无下坠之势,整个人成了飘落两宇,我当下惭愧我身上所有的累赘太多,她的腿修长怯伶,也许瘦到一定程度之後根本没有年龄,叫人想起新烫了发的女学生;我正想多看一眼,她微偏了偏身,我慌忙走开怕惊动她。佯装晒太阳,把裙子撩起两脚踩在游泳池浅水里,她也许察觉外头有人一直没有出来,我只好回房,待我一带上门立即听到她匆匆开门下锁急步前走,我当下绕另外一条小径躲在墙後远远看她,她走著像一卷细龙卷风,低著头彷佛大难将至仓皇赶路,垃圾桶後院落一棵合欢叶开满紫花的树,在她背後私语般骇纷纷飘坠无数绿与紫,因为距离太远,始终没看清她的眉眼,仅是如此已经十分震动,如见林黛玉从书里走出来葬花,真实到几乎极不真实。岁月攻不进张爱玲自己的氛围,甚至想起绿野仙踪。 

我在她回房之後,半个身子吊挂在蓝漆黑盖大垃圾桶上,用一长枝菩提枝子把张爱玲的全部纸袋子勾了出来,坐在垃圾桶边忘我的读著翻找著,在许多满怀狐疑的墨西哥木工之前,我身上浆白了的浅灰棉裙子与垃圾桶参差成优雅的荒凉,我与张爱玲在那大下午的巷里,皆成了「最上品的图画」。 

人才恐怕其实应该分天才与地才。常常我们惺惺相借把许多有「天才症候群」的同类,嘉许或互相标榜为天才,其实都仅仅能列入地才。地才的痛快及寂寞皆带有成分太多的自许自怜自伤。天才因为清洁到不染红尘,定型人情一概俱无,但又有本事化身做地才,喜怒哀乐一眼洞穿,结果是弄得人世看天才总面目全非。地才极易教人喜,教人安,天才恐怕地才见了必要不安,因为照见自己的欠缺,不能逼视,唯无才见天才一样活泼无碍,因大有和大无互不犯煞。 

我终於见著张爱玲时,几乎有一种震动的不安,我当下辨清自己只是个地才。而我也懂了她是宁可与无才朝夕相对,也不愿地才为她不安。「对人世有不胜其多的抱歉。」但悲天悯人实在仍是定型人情,於天才多所不惯,所以宁可不见。小时候看七仙女动了怜才之念下凡遇董永,天才的绝顶聪明借了地才的肉身,张爱玲就是这样自己与自己互相扞格叛逆著,这个世界注定了是地才的地盘──「在人世里诸天游戏」到底缚手缚脚。我的这段文宇显然受《今生今世》太大的影响,但我亦未觉贫乏,反而喜悦於印证张爱玲的传奇也即是她的最真实。 

太多地才的传奇来自加料加工,或者施粉。 

我在一次偶然的机缘里居然得了张爱玲的地址,於是写了一封十分八股但真实的信给她,说我从十九岁起就崇拜她,我的文章是拾她的牙慧渐渐长大的,我希望能采访她。张爱玲当然不见。我因为白小就有小人之风,正路不成绝不轻言打退堂鼓,当即擅自主张另辟歪径。但因真正敬重,一开始即放弃「暗算」,唯明目张胆搬入她的公寓,而且指定住她隔壁;也是天可怜见,等了十来天,真的等著她隔壁房间腾缺,为了以後可以证实光明正大,我在所有的资料上皆登记真名,如果张爱玲去问声,必然水落石出,虽谈我深信她不可能问,但我也没有过欺她的企图呀! 

我的工作极穷忙,兼且我又那样深感著饮食人性── 我总想吃得好睡得饱。三扣四扣只剩了下午一段时间可以积极作小人。再加具「张爱玲症候」,学了五年仍不会开车,镇日疲於认路── 我的写字楼和我的住处仅三分钟,为了张爱玲,每天心甘情愿风尘仆仆。终仍因经常倦意连连,小人未做成倒先成了懒人,兀自睡觉了。唐突醒来,仓皇临墙贴身,听到她房里令人放心的电视机声,方又开心地精神振奋。她是如此重门深锁天机难露,我是如此懒废耕废织,以至於整整住了一个月,只见著一次,没有能像张爱玲谈诗经「这里也是既见君子」,那里也是「邂逅相见」,「这样容易就见著了!」事实上最好的东西,是不需要多的。恐要因而使张迷怨恨如此不落力简直坏事。并且无能再多住,因为没有余钱。 

我们公寓门禁森严,洗衣、倒垃圾、上下楼梯、去停车坪、取信、游泳……皆须恭谨地掂著钥匙── 多次因忘带钥匙,到了张爱玲窗下,只好又荡回头。整条街以房产价位观念衡量,不得不列入不佳住宅区── 住著太多黑人、墨西哥人、东南亚难民、印度人……,是个「第三世界」。我们的公寓是这条街的贵族── 非洲的教堂、糙米中的一袋白米。设备洁净,房租昂贵,一个月三百八,押租五百块,签约须半年,另扣清洁费五十,住不满半年押租不退。预订房间後,还得先缴「银行户头信用检查费」廿五块,上述诸款一概收现金或 MONEY ORDER。 

张爱玲的房间与我的皆在通道底。有一模一样的格局及家具。公寓是个特大号办公桌,浅陶土色水泥墙弯花剑尖黑铁栏杆。每一个房间有一扇落地窗,窗口是抽屉般围堵著的小阳台,视线只有前方── 不要想偷窥邻房。底楼全是停车坪── 一张办公桌下悬空著桌腿,在悬空的正中央升起半圆形阶梯,洗石子质感如大地的米花糖。阶梯顶左右倒吊两只八角风灯,一整堵密铁条的大门显露拒人千里的眉眼,门口按键对讲机上挂有六十六个房间的门牌,张爱玲也用了本名 E. CHANG。进门之後两列信箱,正当中天井部分是个游泳池,阳光落入翠晶水波里,彷佛含著大玻璃珠子,环廊一棵奇妙的童话似的藤萝自一楼梯底绕著扶手栏杆回旋整幢公寓,乾净得几乎误为剥了树皮的粗藤,长满柠檬大绿叶子,开著薄瓣百合形黄珠蕊白花。 

单身公寓其实就是套房。房门不知为何用了很重的黑乳褐色,强调著一扇一扇隐私。我们都有乳白粗呢细格子沙发床,贴木纹皮面的一整套矮桌,茶几,柜子,墙上凹入半壁双层衣橱,茶几上立只乳白陶瓷灯,天花板上挂著黄铜色木片,漆金色古典饰花的灯扇── 扇叶下带动著月亮般大圆泡。矮吧台装了水槽权充厨房,台面下两只柜及小冰箱,「坐台」另附两把黑细铁腿苏丝黄式的高凳子,当然仅宜用来跷腿喝点薄酒,坐下吃饭有伤肠胃的。 

浴室全部奶白与麦黄系统,白的搪瓷浴缸银亮水龙头,半墙贴了杏黄、鹅黄、珠黄调揉出来晚云纹防湿壁纸,有劣质琥珀的暖晕,鞋盒子形白壁灯镶著一颗金锁,整个房间铺著地毯,核桃片与白芝麻的色调,泛著乾果的家常亲昵。 

张爱玲的窗口正对著两棵棕榈树,粗实青干长酒瓶般伸到天口,突然蓬了一头稻草堆,头上开出绿笼笼大写意几片叶茅,风一吹撼天撼地。树下人家杂院半边荒疏落魄半边种得艳紫妖蓝冶红轰轰烈烈「第三世界」区的特色。树下那幢房常有两个印度女子相携出来散步,惯穿月白麻纱长衫披著紫红大披肩兜著头颈,俏黧黑的乌眼间点了一粒朱红痣,圆致致胸前丰满,另一个稍矮小,穿金黄纱笼黑金镶滚披肩,因为用色太鲜丽,宛如日色哗然下一尊图腾,脏了衣服的女神,油然而生炎樱以及萨黑荑妮或者霓喜的影子。有天她们有两个中东朋友开漆著海蓝与粉红的金龟车,完全狄斯奈乐园趣味,四个人凑在树下谈心,有一种杂拌好笑的刺激,因且窗口看下去是俯角,距离缩短了一半,简直就像伸手可招呼,从原地抬头看张爱玲的窗口,却是接近八十度大仰角,凭空拉长了进不可及,除非她肯走近窗前,否则只能兴叹── 我太有经验,几乎已经开始绝望。 

就在那天下午,我见著了张爱玲。 

好多年前有文章说张爱玲彷佛吃得很「随便」,多半吃零食。当年读之,曾经捧著报纸软弱地替张爱玲抗辩著,因为实在人微言轻,料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也可以为她振聋发瞶── 虽然人家未必领情,我仍深觉荣幸得有如黄袍加身。 

张爱玲现在不大吃零嘴了。 

说吃零食度日是「随便」,这是男人一厢情愿的观点,其实根本倾向物质主义,又犯了想当然耳的错。女人对食物与女人对肉体一样,主张精神恋爱。女人甚少大饱或大饥,处理饮食犹如调理感情,低低的,不是那样贪心的,如果还能够心甘委屈必不致忍痛割舍,千回百折绵缠好些年── 难得一次填满,肚子很少绝空── 总是若有似无,愈是女儿气足的女人愈是如此,如果到了三餐米饭肉蛋青菜填饱肚子的阶段,已经是男人的吃法,在精神意义上来说,其实是更粗率。美国有幅政坛笑「画」,把国会政要画成小孩,敲著木槌问:有任何东西可吃吗?(ANYTHING TO EAT?) 「有任何东西可吃吗」这又是儿童摄食法,把肚子当作仓库,也是另一种粗率。所以女人做主食九成以上为了应付男人附带孩子── 拴住一个男人先拴住他的胄,没有听说过男人可以用零嘴来拴。 

总之女人进食并不为肚子饿,只是闲情的释放,属於趣味主义,而且愈是挑嘴愈现精致,没有办法对自己的情趣苟且,这才是零食的精神内涵。 

光吃零食如果是柔艳,极端挑嘴就是刚强,柔艳刚强,真正的亮烈难犯,「今生今世」书里说张爱玲「柔艳刚强,亮烈难犯」。 

很多地方说张爱玲喜欢用大玻璃杯喝红荼,还喜欢吃芝麻饼。粉粉屑屑掉点芝麻渣子,非常「香风细细」,她又数十年皆锺情甜软熟烂黏牙之物,余丝沾在牙床里,千里一线牵。软而甜食多半糯米或麦芽原料,也确实得配茶,用茶硷去稀释它的伤肠胃。在「外面风雨淋琅,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的午後,捧著茶杯就著云片糕,或者天津炒栗,杏黄纸袋印著深麦棕色栗子,顶上一个红泥图章「天津」,有四个小圆口用红棉绳拴著,彷佛庙里求神、过卦,是个吉物。而「茶杯里的残茶向一边倾过来,绿色的茶叶黏在玻璃上,横斜有致的迎著光,看上去像一棵翠生生的芭蕉,底下堆积著的茶叶,蟠结错杂,就像没膝的蔓草和蓬蒿」。如果是有月光的凉夜,「玻璃杯里的茶微微发光,每一杯的水面都是一个黄色圆月。」如果把茶杯贴著两眼,「这地方整个的像一只黄色玻璃杯放大了千万倍,特别有那样一种亮闪闪的幻丽洁净。」……这样的句子,如果想等天天靠吃正经三餐饭的男人写出来给我们看,恐怕还得等些时。我之所以写得还这样不够好,就是饭仍吃得太多的缘故。 

可惜张爱玲现在不大就著茶吃零嘴了,不过她换了另外一种较合於营养学的精致,所以我们不必发愁妨害了她写好文章。 

可以令张爱玲的「极端柔艳以及极端刚强」皆委屈大让一步的也只有医生。 

张爱玲的牙坏了。 

吃甜食配茶到近年才坏牙,可以想见原来有副极任劳任怨的好牙齿,可以耽搁这样久。 

在她的垃圾袋里,有袋装有许许多多棉花球和小张小张擦手纸。棉花球有浅浅的粉橘色,很均匀,简直像原来就那个色调,仔细撕开心子,才能晓得仅仅是外面一层,内里仍是白棉花,仿佛是轻轻转个圈沾上沾就迅速弃置,很难一眼看出来是淡淡的血水,等省视清楚了,确定了,反而觉得如同扶桑黄蚕吐丝结的茧,里面裹著一丝丝的不忍以及楚楚可怜,埋在心头,叫也叫不出。也许因为常常用棉花球,她常常洗手,留下许多擦过水渍子的纸巾。张爱玲用一种白色的有羊毛纹而棉质成分比较重的软纸巾,上面印著浅湖水色凤尾草,三片不同姿态的叶子隔一段距离重复次,一路排成两行,幽微地泛著栀子花香,很像是K—EENEX牌子,香气也许不是原有,我捡来之後与她的一个空香皂盒一起叠平了搁著,香皂盒子倒真正栀子花香。我们住的公寓的水喉离水槽颇高,像个悬空细电灯杆弯在厨台,水一开哗啦啦溅起许多小珠子,她一定常常擦,而且好像当抹布用,每一张都对折两次成个四方形,我拾来看时亦已乾了,凤尾草间有她按捺的指捏印,因为稍稍使力,原来的羊毛纹更生动,—张张仿佛无字的瓶中稿。 

她吃STOUFFER.S牌的鸡丁派CH JCTEN PIE,深浅两色玫瑰红的硬纸壳,右边大半角印著一碟露出突馅的派皮,松松酥酥烤成金黄,夹馅有菇丁、胡萝卜、鸡肉丁、洋葱、青豆、通心粉、火腿片、洋芋丁,勾了浓浓的玉米茨汁,不含奶油而且是无盐料理,原汁健康食物,附有铝制圆碟子,直接放在炉上烤,吃完碟子一并放弃,乾净俐落,「理性到清洁」。美国家庭甚多当成正餐吃,热量极低。她还吃一种胡桃派 PECAN PIE,用玉米浆、脱脂奶、红糖、棕榈油(与椰子油近似)、柠檬酸和大胡桃及大豆粉烘制,是她现在极少数的甜食之,糖分并不高,成分里也有盐、糖,盐在这里只是调一点胡桃没有的味。烤熟了面上酥,对著饼心一嗑,有蜜色的汤汁溢出来,RALPHS GROCERY 饼铺生产,烫金的贴纸上画著字尾钩许多小圆圈的花体英文 VERY SPECIAL,的确很特别,很多地方买不到,她在《谈吃── 画饼充饥》里提过,有上海枣泥饼的风采,大概RALPHS连锁店才有。 

另有一种六块装的苏格兰松饼, THOMAS. ENGLISH MUFFINS,必须用叉子温柔轻巧地方能完美划开,面上镀著蜜蜂窝般松泡泡一颗一颗小洞眼,烘至焦金黄时起锅,切一小片人造奶或草莓酱搁在上头,立即熔成汁沿著松洞眼渗开得如酣含著一口酒,透著微微的酵母酸,翘起指尖用叉子略掰,裂痕顺著洞缘锯齿形展延,能使奶油汁不淌出来,方达到说明书上纯苏格兰风的要求;纸盒上建议须佐以柳橙原汁,英国一八八O年流传至今的美点。松饼开盒之後极易搓弄出小粉粒,张爱玲用一种透明底画著三颗橘子的长条塑胶袋套住纸盒,兜住佻达的放肆。《谈吃── 画饼充饥》里也说过像一种她爱吃的酒酿饼。 

张爱玲每天喝TWO- TAN牌LOWFAT鲜奶,枣子红方楞硬盒浮著白颜色商标,一盒大约一个品脱,她可能喝很多,空纸盒右上角开著棱形小口,像个小汤壶张著嘴,空盒子似乎注进水荡涤过,完全隐去了鲜奶的余痕,「令人感到温柔的惆怅」。盒装鲜奶十分不经济,家常用是一加仑塑胶桶装,单身汉也有大尺寸的纸盒装,张爱玲喝的是最小的盒,必是因为不开车,瘦伶伶地提不起多少东西,选择小而轻便,也许一天一盒也许一天两盒,一只只空盒排起锡箔— 冥纸来,也像一列小嘴巴孩子,报著数,数目说著日月,因为张爱玲房里的「行歌不记流年」,唯神话与童话里才有的欢乐。 

她还吃许多种不同的淡味及无味蔬菜,有些罐头装也有些铝箔包,S&W 的轻盐菠菜常出现在张爱玲的菜单,完全不含油脂。罐头外层包装纸上有一只双耳金碗盏和金托子,盛著绿色叶子,她也吃嫩花椰菜尖和豆角,都是不加盐及人工味料。罐头齿一路啃到剩最後一小截,里头倒得很空很乾净,圆盖掀起的铁皮也按了回去。 

她吃极少的中国食物,大约因为调味料太重,又多油,不过她逛过蒙特利公园市的华人超级市场,带回来几只印了店招的纸袋子。有一种刘记葱油饼标明了使用蔬菜油加葱花(素油),橙色油渍透的纸片,用黑钢笔治水写了葱油饼,一块九毛五,是老乡的招呼,两张饼盛在一只浅黄保丽龙托盘,她现在一定已经强迫白己戒食绿豆糯糍,南枣核桃糕……改吃一点儿葱油饼,极端的柔艳更形柔艳,在最後一点吃的自由上,极勉力与自己的牙齿妥协,真正的委曲求全。 

她还买芝麻酱,我想是用来拌蔬菜或夹油饼。大约逛中国市场的诱惑实在太强,实在无法不调皮一下,「临机妙喜」── 所以她买了红豆包。还在小吃馆里叫了一份好像是叉烧,红艳艳鲜亮的浇头仍留有一半在白盒子里,细竹筷子并齐了插回原来的小袋子,连盒带筷再用塑胶纸密实实裹严── 平常女子的细腻和礼仪在她身上一样婉转。还有一只中国城里常见的梯形宝塔食盒,堂食不完或外卖都可以盛,因为搁得略有日子,泛了一点青霉,看著像炒年糕。蒙市附近上海小馆极多,三六九,乐生园,中发白,香叙园…… 鲤鱼门…… 我想张爱玲到此,恐怕要气短情长,再也不能任性多吃,然而又不能不来上一两趟,有些什么东西关於上海总是好的呀!正因不能碰,更加回忆著恋著,望著芝麻酱与红豆包,想起姑姑曾捏给她的四只小小的芝麻馅包子,「包子上面皱著,使我的心也皱了起来,一把抓似的。」如果温州城当年对张爱玲曾如含有宝珠放著光,从我们的公寓搭巴士经过下城到蒙市的这一段,恰是一整串宝珠项链,每一颗都放著光,我因著张爱玲对眼前所有格外知道珍爱,格外想著它们的好,我真愿意看到张爱玲怎么写它们。 

她现在喝雀巢SIKLA即溶咖啡和奶糖。当然不搁糖。 

她极少极少出来,一出门恐怕要走好几家,最多的袋子即属卖胡桃派的 RALPHS,有一天的袋子印著 (GO) TOGETHER A SMARTER WAY TO SHOP!非常适合张爱玲──「现代的文明纵有千般不是,它到底是我们的,於我们亲。」还有一只「袋子哲学」就不讨人喜欢, YOU WORK AN HONEST DAY!YOU GET AN HONEST DEAL!语气太像耿直的格言,硬帮帮的辛苦,缺乏小好小坏平民风格,只教人疑心一排排货架顶上必然装了不少防贼镜,彷佛财小气粗老板的眼睛,只有让人心慌。我拾了来又扔了。 

她用单座电炉烘派饼和热吃食,扔掉的这一只显然刚买不久,美国制,由五环生铁圈卷成一个漩涡,黑座基白扭子,大约保险丝烧坏,或者插座线路断了,她没有修理的本事理直气壮扔了。我拾回来并不打算稍事修理即灿然如新,我把它用一只桃红绞金绳索的盒子盛著收藏著── 真正张爱玲风格的电炉,如果她不满,我可以修好了还给她── 只要一会儿工夫的。 

她煎鸡蛋吃,脱蛋壳的技术非常坏,除开头尾两个尖顶,其余部分多半全捏碎了,上一半下一半累在一块,不过甚少烧糊,至少我从来没有闻到过,所以也没有她形容过的教人嘴馋的牛奶焦香传过来。放弃零嘴的日子使她前所未有的必须仰仗电炉,而且她这样挑剔,公寓巷口来来去去叫卖熟食餐车比巴士还多,汉堡店、炸鸡店、烤肉馆不下七、八家;如果地肯「随便」,不知可以免掉多少她最头疼的麻烦,张爱玲怎么可能吃那些呀!这又见得电炉的重要性了。我拾的这件收藏品将来要成为张爱玲吃轻盐食物阶段的历史文献的呀!写到这一笔,我又不愿意还给她了。没有人捡了毕卡索的垃圾还肯交出来。 

张爱玲整天不出房门,一天约看十二小时电视,声音开得极响,正好在── 仅仅差些微即欲踰墙的礼数上。有些时段开得特别响是因为市声轰然,战火般烧到我们的窗口,轰著她,也轰著我,当然也轰得电视,男女主角声嘶力竭在萤光幕上喊著也不足以达成任务。我当下发觉唯凡夫与俗子有相同的哀矜喜乐却彼此不耐烦,连头顶上哼哼呻吟的古典风扇也叫我耳鸣神经质。张爱玲却对窗下整个凡夫俗子的扰攘人间以及电视上萤光幕伦理相同地津津有味。她经常开落地长窗及窗帘,很多时候白天也大亮著灯(所以灯泡经常坏)。四周公寓群居黑人墨西哥人伊朗人印度人……,因为种族障碍不甚了解,脸上殊少企图迎拒对方的深沈,午後沦陷於最天真的音乐的狂欢,渔阳颦鼓动地来般敲打著,整条街相同的房子地基,站在通道口我总疑心脚心麻痒,定音鼓声小锥子般自地底贯穿整颗脑门。穿梭楼下街道及停车坪的车坏的比好的多,引擎发动时倒像渔港边呜叫著数艘汽艇,卜剥噗破卡卡卡卡方能迈开大步,在好面子的中国人区十分不易享受到,真正有所谓乱世儿女的无所谓尴尬和生命的理直气壮。因为吵嘈,乱世儿女生得一大窝孩子们也天然养成肺活量,让自己的嗓门在众声相中卓然有成。这里充塞著泼辣不鬼祟的好与坏,乐观而愉快的没出息不乾净,但是简单健康── 「生生不息的孩子就是证据。」我想绝对非自命或附庸风雅可以长住。张爱玲可以连著一个月廿四小时不出房门,如果她的房里长出一棵不伤牙的饼树,想当然耳唯饼树认得她。一个极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择居极端沸腾的蒸锅中。事实上我们的公寓只有南窗这一排如此如临深渊,东西两座落地窗临水照花── 游泳池的水,北边那幢地基处於坡顶,窗外是条有许多深深院落的小巷,空房间极多。再有除了张爱玲住的那一层之外,楼上的房窗都有极好的有渺远身世之感的VIEW,天光云影落在窗前,我现在发现如果你也认为我们都会选择天光云影闹中取静,那就落入地才困顿之处。张爱玲不需要「取」静,她是一片最安静的云── 看最大声音的电视及市声,简直犯冲。 

早上她似乎休息,中午开始打开电视,直到半夜,间歇的空档她骑健身单车(仅是凭声音辨正,但极有可能),彷佛没有转变速档:空档捷利轻快的小调,骑几分钟即暂歇继续看电视,有时候同时进行,以致我曾误作她看健身节目,萤光幕里有健身单车。在她浴室附近还有一种也像简单的械器发出的叮咛── 喀利漆令,彷佛一根铁丝轻刮著薄叶电风扇,也彷佛从前卖摇摇冰的锡筒磨著夹层加了盐的粗冰岩,又叫人联想一只老式的喉头打了点疖子的旧手摇电话,我一直未找到答案。 

我们公寓供应有线电视台,有近卅个频道,但极少极少发觉她听唱歌,她像颇喜欢趣味游戏机智问答,也许牵涉到现场有奖金,而且不是训练有素的星级人马,做不来也无法做假,脸上才有最平民风格的见钱眼开使她疼惜? 

她在房里穿纯白毛拖鞋,底下有很好的白乳胶底可以在浴室瓷砖上走,她穿一阵脏了就买一模一样的回来,最多一个月就得扔一双,其实只要丢进洗衣机搁点皂粉,三两分钟可以洁白如新,我们的洗衣房在游泳池边,也有烘乾机。她扔得这么厉害(我在袋子里即发现两双),却又独特偏爱最最不经脏的纯白。张爱玲是万不能做人媳妇,不是婆婆头要发昏就是她自己要发疯;她喜欢紫灰色调的丝袜,烟紫调和奶白加掺上一些云灰,彩度沈静,也扔得凶,但女人扔丝袜的理由包含最多的意外,无法列入人格的反映。 

她在信手可得的比如银行寄来的小纸头上记下她的购物单,而在一种背後有一小杠胶的鹅黄速记纸上正楷恭书她忘了做的事,力透纸背,有一张写著FORGOT TO TAKE SIGNED FOR ALREADY 四/ 二四,她习惯用书写体,但在这种提醒自己的地方,每一个宇母都用印刷体大写。她的购物单上按顺序用英文记下了咖啡、牛奶、胡桃派、熨斗(?)、衣架、奶油、抹布、刮刷、香皂、牙签、灯泡、叉烧包,每一个单宇底下画粗细不同的黑线,奶油以後的几项特圈两次框,意思大约是几番计较之後列入第一顺位,余下的先得等等了,拿不动的!叉烧包又划掉了,真有一种纤洁的无可奈何,因为不会开车,每一个小小的愿望都得等养足了气力。加之足不出户── 我极想在她房门外叫卖叉烧包挑逗她。 

她存钱的银行在好莱坞葡萄园街,极远。她所有的机关帐单、水电瓦斯电话汇票全部自动入电脑由银行处理。三月份因刚搬家,要交代的事多,兼牵线改号装机费用所以花了六十二块,四月份电话费可能是她平常的数宇── 十八块,大约正好是基本费。我最好不要公布我的数字以做比较,总之她是我的零头。 

(对了,她购物单上的BULB 可以解做电灯泡也可以译作真空管,我突然想起如果是她那架纯白外壳的电视坏了,最好能够打听出来那一天要扔。) 

张爱玲在七情六欲的观察上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但若要下楼向卖生果的推车买一个夏威夷瓜势必要上当,她可能不容易被抢,但极容易被骗,所以张爱玲不出门不自己打理版税是正确的。我和她打的照面,是她怕我她躲我她不愿意我见著她,并不真同惊弓之鸟,倒很胳合美国报上报导,儿童所以无端脸红,特别羞怯的原因在肾上腺素多,所以有天生天真天然的羞怯;张爱玲在某一个层面上是个涉世很浅的孩子,保留了天然浑沌的羞怯。然而她的观点及笔竟皆能新鲜大胆,《今生今世》曾说:「天然妙目,正大仙容」八个字,「天然妙性,正大仙品」更适合她。像我们仍有一身俗骨是无法也无能学她的,如不弄拧个性也非得掉入矫情之讥不可,何况根本过不下去。她开门我随即开门,我犹未露相,只是一两声短促的门锁「卡划」,张爱玲就立即掩门,她的拒绝见人已经成本性,无关乎我是将相走卒及与她相干不相干,她像「小野鹿」,见生人皆躲,小野鹿能有几个熟人? 

小野鹿形容她似乎与她的年龄不伦不类,但她的楚楚确仍保留女儿的姿态--也许中国古代女子深闺里的容颜是最禁得起时光的考验的,不见人的日子岁月走得慢?《流言》时代的张爱玲并非如此,在文章里她那样喜欢刺激大胆颠狂冶艳的颜色,她弟弟说她奇装异服,一点不怕道路以目。或者锋芒毕露和重门深锁正巧是大开与大阖,俨然有共通之点── 我行我素不落情缘,如今再翻今生今世,真正懂得为什么用宋江见古女,陌上游春花,哪吒莲花身,自己的存在分外分明形容,她是最严重的与常情矛盾及犯冲,这个世界,她好像只是路过。 

她用两种牌子的香皂,IVORY 和 COAST,象牙皂只有乳脂凝香,COAST 这种香气叫SUN- SPRAY,(太阳的花涩?)柠檬黄与金黄肥皂泡上延伸过宝蓝与橘绿的线条,反白出字,非常现代广告风格,极香,如新摘一大丛栀子。她还用一种颇贵的软肤膏,一小管十块钱。她似乎特别偏爱蓝、艳蓝、水手蓝、橘子绿、青草绿,和鲜黄色以及白,她用的东西偏蓝绿色系,要不则白,我想没有粉红、粉紫。 

张爱玲偶尔读三份报纸,洛杉矶时报、联合报及中国时报。二月三月四月的报都有,看来是「临机妙喜」抽一份读一读,我在一张报纸里发现一小撮她剪下来的发,总有三、四十根,小指长,发质极细,不是截然蓝与黑的黑,比较近杏与浅黑,也有一根浅白,接近透明的白。 

她大约十天半月才拿信。否则就是三更半夜拿,我总等不到她。她用联合报航空版信封皮子打草稿,中国时报信封黄薄脆包书纸,纸毛渗墨,所以她不用。信皮子正央是她的名宇及地址,她绕著她自己用黑墨水钢笔写稿也写信,我拾回来的信皮子草稿中有写给夏志清先生、疲弦先生,还有一些谈及出版和文革,我在垃圾袋里也拾到我自己写给她的信皮子,但信她收存了,我寄的信封上也写满了字,甚至有一小段提到我写的文章,怎么说的,我必须保密,因为她在草稿上郑重地把谈我的几行框起来打个叉,显然希望保留。唯因如此我像无价之宝收藏著。这些字稿的内容显然属於真正的隐私,只能等有朝一日「张爱玲书信集」出版时,才可一飨「看张」者,但有两句话倒是她的心声,我想公诸於世无妨。她说她一住定下来,即忙著想把耽搁太久的牙看好,近几年在郊外居无定所,麻烦得不得了,现在好不容易希望能安静,如再要被采访,就等於「一个人只剩下两个铜板,还给人要了去。」(我必须声明,除了联合航空信封之外,丢进垃圾袋的只有我的,我意外荣幸做了张爱玲的草稿纸,又还远兜远转,自己替自己拾了回来,彷佛镀了一层金。) 

然而那两句话,确实叫人十分十分抱歉,一口好井在人语喧哗中兀自凉著,也那样喜欢著外头世界的繁华,我们何必像顽童般非要扔石头惊她一惊呢?这就是为什么我终於改变计划没有蛮横地去敲她的房门,目的求得她露脸;这也是为什么自动放弃拍下她的身影,我有过那样好的机会── 只是觉得,没有资格,而且,她确实有一种「祥麟威凤」的威,你必「当他是件大事」,要「闻鸡起舞」,却不敢任意招致,唯恐照见自己「其气不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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